布姆加德在(zai)《荒野有虎(hu)》中，首先(xian)厘清了有关老虎(hu)栖息地的误区：未被(bei)破坏的大片原始森林，比(bi)如赤道附近那些典型(xing)的热带雨(yu)林，实际(ji)对老虎(hu)并没有太多吸引力。因为在(zai)昔日森林茂密的热带地区，生活(huo)在(zai)地面上的草(cao)食和杂食动物相当稀缺。而老虎(hu)最钟爱的动物，野猪和鹿，经常出没于群落交错(cuo)区，尤其是与耕地相邻的森林边缘，因为这里有它们(men)喜欢进食的农作物。间接作用(yong)之下，老虎(hu)成为“人类文明的追随者”，它对破坏农作物的野猪的捕杀，一定程度上对人类有所裨益(yi)。另(ling)外，作者还提到，爪哇岛(dao)上的资料明确显示，当时有所谓的“村庄之虎(hu)”。它们(men)固定生活(huo)在(zai)某(mou)个村庄附近，由村民定期上供，作为回报，该虎(hu)对村民施以保护，甚至还会驱赶其他外来的老虎(hu)。这一奇特(te)的现(xian)象为人虎(hu)关系增(zeng)加了更多可能性。

然(ran)而，在(zai)友好的反面，老虎(hu)作为残(can)忍(ren)血腥的荒野暴君，对人类社会构成永久性的威胁，却是更加普遍的事实。游荡的食人虎(hu)在(zai)不同岛(dao)屿上犯下的暴行，促使各个族群发展出截然(ran)不同的反应模式。

二、崇拜与恐惧：信仰的血色洗礼

自远古图腾时代起，老虎(hu)便是人类崇拜的对象。在(zai)马来世界，这种信仰出现(xian)了几类变形，最终汇聚为“萨满-祖先(xian)-灵魂-老虎(hu)”的复(fu)合(he)体。马来原住民相信，一部分带有精神力量的人，如巫医、祭司等，在(zai)死后将附身于老虎(hu)；更多印尼人坚定不移地认为，祖先(xian)逝世后，其魂魄(po)转世变成了老虎(hu)。在(zai)膜拜与畏惧的双重威压下，老虎(hu)的一切(qie)行动都(dou)有了新(xin)的阐释空间，并在(zai)不同氏(shi)族间播下根深蒂(di)固的禁忌。

作者分析数据后发现(xian)，比(bi)起爪哇人，苏门答腊人更不愿意(yi)猎杀老虎(hu)。因为在(zai)后者的观念中，老虎(hu)带有绝对的神圣性，且刀(dao)枪不入。作为祖先(xian)的转世，老虎(hu)占据着(zhe)道德的高地，可以不必为罪行负责；而一旦鲁莽杀死老虎(hu)，其亲属可能会为它报仇。19世纪初，英国人约翰·纽博尔德这样说道：“半岛(dao)的马来人对于杀死老虎(hu)有一种源自迷信的厌恶心理，因为在(zai)许多情况下，老虎(hu)被(bei)认为是承载(zai)已故人类灵魂的容器，除(chu)非老虎(hu)率先(xian)发动攻(gong)击，比(bi)如掠走(zou)一个人或他们(men)的几头牛，否则不可能说服马来人去捕杀老虎(hu)。”

为什(shi)么身处相似的禁忌之下，爪哇岛(dao)上的老虎(hu)被(bei)杀比(bi)例却高于其他？作者的回答是，爪哇岛(dao)上有强(qiang)大的内陆国家马塔兰以及巴(ba)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，他们(men)对猎虎(hu)一事有着(zhe)独特(te)的看法。

三、从刺虎(hu)仪式看国家转型(xing)与老虎(hu)的消失

布姆加德作为研究东南亚历史的专(zhuan)家，对马来世界有着(zhe)总览性的把握，他从动物史的视(shi)角(jiao)深入，以老虎(hu)的境遇为主线(xian)，抽丝剥茧般为近代东南亚殖民史打开了一扇新(xin)的观察窗口。

书中对猎虎(hu)行动的叙述，集中展示了前近代与近代的观念之变、马来当地人与荷兰殖民者的较(jiao)量，带给我们(men)众(zhong)多启发。由于虎(hu)害对民众(zhong)的威胁日趋扩大，无论是荷兰殖民政府还是本(ben)地政府，都(dou)将猎虎(hu)当作巩固统治的一种手段。在(zai)殖民者到来之前，本(ben)地王朝沿袭着(zhe)传统的“刺虎(hu)仪式”，以此象征宇宙和社会的秩序、生存(cun)和死亡，并将国王尊奉(feng)为文明之主，对老虎(hu)这个荒野之王形成决(jue)定性的压制(zhi)；而在(zai)殖民者到来之后，西方官员四处推广的“虎(hu)牛斗”则发展出另(ling)一套内涵，老虎(hu)摇(yao)身一变成了欧洲人的象征，代表着(zhe)混(hun)乱(luan)、外来入侵、野性和邪恶，而纯朴的水牛则代表着(zhe)农业、文明和善良(liang)，是爪哇人的绝佳象征。早期的王室宫廷内部传统至此完成嬗(chan)变，在(zai)老虎(hu)身上加入了新(xin)的国族对抗内涵。而殖民政府发布的“赏金令”，使背负着(zhe)祖先(xian)信仰的马来人找到了一个摆脱禁忌的缺口，成功(gong)将捕虎(hu)的罪恶感转嫁到了政府身上。此外，狩猎在(zai)近代欧洲被(bei)推崇为“男性运(yun)动的典范”“一种优良(liang)的生活(huo)方式”，虎(hu)豹密布的马来世界因此成为欧洲猎人的天堂，火器的更新(xin)迭代更是加剧了老虎(hu)的灭绝。

如今，老虎(hu)虽已变得稀少，但它的偶然(ran)现(xian)身，仍能在(zai)人类社群中掀起轩然(ran)大波(bo)，而种种现(xian)象显示出人对老虎(hu)的认知与想(xiang)象存(cun)在(zai)一定的偏差。布姆加德对百年前人虎(hu)共存(cun)时代的剖析，为我们(men)维护人与动物的边界，理解人类活(huo)动对自然(ran)环(huan)境和野生动物的影响，提供了宝贵(gui)的参照。书中对老虎(hu)的文化和社会意(yi)义(yi)的探讨，亦为理解近代历史的变迁提供了深刻的洞见。

《荒野有虎(hu)》收录于“光启·动物与人”丛书，该系列已出版段义(yi)孚《制(zhi)造宠物：支配与恐惧》、伊恩·米勒《樱与兽：帝国中心的上野动物园》、阿兰·米哈伊尔《消失的牛马：埃及大转折时代的动物》等。还将推出刘(liu)晓晨的《熊猫：走(zou)向世界之路(lu)》。（完）